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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历史茶坊

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939年3月21日,一位叫唐桂林的士兵出名了。



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唐桂林作战多神勇,也不是因为出身多显赫,而是因为性别——她是一名女性。从这一天开始,报刊媒体不间断的采访报道使她隐瞒性别、从军杀敌的事迹广为人知,她也因此被誉为“现代花木兰”。

时至今日,唐桂林的故事仍在流传。据称她于1937年“代兄从军”,女扮男装在第52师担任机枪手,曾因作战负伤。至于她的去向,似乎“不可考”。

那么现实中的唐桂林真是这样吗?笔者试着进一步去挖掘相关史料,来为读者介绍一位真实的“花木兰”。她的一生其实更传奇。

因负气参军

唐桂林,1916年出生于湖南省零陵县江边村的一户农民家庭,她有一个哥哥和三个姐妹。如果不是唐桂林和邻家女娃因赌湖南纸牌被父母发现的话,估计她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样,会在家乡相夫教子,过完平淡的一生。可偏偏唐桂林生性倔强,她在受到父母责罚后赌气离家出走了。

唐桂林只身跑到零陵县城不知道怎么生存,恰巧碰到新成立的新编第20师工兵营(1930年改称第53师工兵营)在招兵。唐桂林心想当兵有饭吃,干脆就换上男性衣服剃个平头,隐瞒性别投军当兵,就此开始了她的戎马生涯。这一年是1929年,她虚岁才十四。

由于唐桂林年纪小,又没发育,因此在部队里没人发现这是个女娃,她也因为个子小而经常被同排士兵称为“小鬼”。对此,唐桂林反驳道:“你们不要以为我小,我什么都懂得”。唐桂林能够吃苦,而且聪明,很快就得到连长的赏识,并打算调她到连部当勤务兵。不过唐桂林拒绝了,她认为“背着全副武装,做一个工兵”更像一个兵。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唐桂林随部开赴衡阳阻击反蒋的桂军北上。一年后又随部开赴皖北与红军作战,在赣东北的一次战斗中,唐桂林因功被提拔为中士班长。在工兵营的两年多时间里,她与同排士兵一起生活、起居、工作、操练、行军、作战、嬉笑、打骂。这使唐桂林几乎忘记了女儿身的事实,同排士兵竟也无一发现她的身份。

1931年12月,第53师工兵营缩编为连,唐桂林所在的排奉命拨编到属于陈诚土木系的第14师40旅81团2营6连,她由工兵转为步兵,级别也被降为一等兵。对此,唐桂林并没有气馁,她继续留在部队行军打仗,先后参加了赣州、南康诸役。这一时期,唐桂林经常要一连数月翻山越岭,累得她直呼“太辛苦了”。唯一能够聊以寄慰的,是一位名叫彭斗山的军官时不时写信给她,并告诉她家里的一些情况。当时的唐桂林并不知道,她很快就将迎来自己的“新生活”。

短暂的姻缘

1932年8月,唐桂林随部途径宁都时,突然发现一名友军的中尉军官在向她招手。唐桂林仔细打量,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但在稍事交谈后,唐桂林便知道此人正是曾与自己通过信的彭斗山,当时在第90师任职。

第90师原本为割据广西的新桂系效力,后在张发奎的率领下投归蒋介石。当该师从广西出发途经零陵时,彭斗山所在的部队正好下榻在江边村的唐家。更巧的是,彭斗山偶然看到了仍然羞涩的唐桂林照片,竟心生爱慕。这次得知第90师要和第14师共同执行任务,便特地寻找唐桂林,还为她带来了家信。

对于彭斗山的行为,唐桂林并没有产生什么想法,只当彭是普通朋友,并接受彭的邀请,乘两师防区相近的机会,前往第90师驻地游玩。但对彭斗山来说,他早已确定这位敢以女身从军的巾帼当自己的妻子。

1932年10月,唐桂林请假回家省亲,却没想到两天后彭斗山便出现在唐家,并正式提亲。在父母的“软磨硬泡”下,唐桂林于一个月后终于同意婚事,并在不久之后跟随已经升任第36师上尉副官的彭斗山前往南京做了官太太。至于她的军籍,则由彭斗山找关系开了一个病重的证明成功注销。

遗憾的是,美好的生活对于唐桂林来说似乎短暂了些。唐桂林虽然在婚后不久为彭斗山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旷子”。但由于夫妻之间产生的矛盾,使婚姻仅维持了两年就宣告结束。此后,唐桂林带着年幼的儿子返回零陵老家闲居。这一住,就是三年。

战场上回炉

1937年7月抗战全面爆发。屡次想要重返军旅的唐桂林终于下定决心投身抗战,但是对于去什么部队服务,难住了她。这时候,唐桂林的前夫——已经升任少校营长的彭斗山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彭斗山原本是桂军军官,因李宗仁与张发奎合作才从桂军转入第4军。此后第4军投蒋改编为第90师,彭斗山就这样离开了广西。彭虽然离开广西,但在桂军中却认识不少人,当得知唐桂林想要再次隐瞒性别投军杀敌后,便把她介绍到第171师511旅,在新成立的特务排当了一名上士排附,此时她虚岁二十二。

彭斗山的本意是想将唐桂林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旅部特务排,却没想到这支部队在两个月后即被调到上海参加了惨烈的淞沪会战中。至于儿子彭旷,则被送到武汉由彭斗山抚养。

根据唐桂林的回忆,她所在的这个排在经历过淞沪会战后“只剩下五个弟兄,自己也受伤”。事实上第511旅在蕴藻浜的对日作战中确实伤亡惨重,在这个曾被誉为“血肉磨坊”的战场上,就连旅长秦霖也阵亡了。不仅如此,唐桂林因部队被打散无法归建,被迫再次返乡(唐桂林上海参战期间所在部队有两种说法,这里采纳了第52师政治部主任戴仲明的说法。另有记者曹聚仁在写报道时认为唐桂林所属部队为税警总团)。

1938年3月,新成立的第52师(由原预备第3师改称)在湘乡整训,并在零陵设立招兵点。已经伤愈的唐桂林杀敌心切,第三次隐瞒性别“混”进部队当了二等兵。由于唐桂林是老兵,对于枪械知识已经熟识,因此在入伍后不久便升为一等兵,派到第307团3营机枪连任重机枪手。

唐桂林虽然杀敌心切,但她不会知道即将到来的一次战役将使她闻名全国。

战场见真章

1938年5月,唐桂林随部开赴江西星子布防。同年7月,根据武汉会战的战局变化,第52师奉命以第307团布防在玉筋山主阵地,第309团布防在左翼的东孤岭,第312团布防在右翼的牯岭。从8月19日开始至27日,第52师死守阵地逾八天,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时任师长冷欣回忆“官员自团长以下伤亡一百余员,士兵二三千名,可算官长伤亡三分之二,战斗士兵伤亡二分之一”。那么在此惨烈战况中,唐桂林的表现究竟如何呢?我们不妨来看看她自己的回忆。

“我们四天没有吃东西,在敌人海陆空环攻之下,血战了四天,弟兄死去了一大半,还是不肯退出阵地,第四天下午,敌兵约莫有四五百人……向我们老虎山阵地冲来,我们连长负伤了,排长一死一伤,只剩下一个排长带着几个剩下的兵退下去,我偏不退下,我独个儿把机枪装好子弹,瞄准敌人射击。在山下面,我们排长看我还没有下去,着急了,大声叫道:‘唐桂林,下来吧!把机关枪快点带下来!’我没有理他,敌人走近,我摇着机关枪,咯咯咯,咯咯咯……乱放出去……敌人虽然退了,可是我的脖子已经受伤。我把装好了的五带子弹打完了,机关枪里的水也烧光了,如果日兵再冲上来的话,我也有点吃不住,难以对付啊!”

唐桂林以一己之力成功打退了日军的一次冲锋,脖子虽然受伤,但成功守住了阵地,不过这还不是她最勇敢的表现。

当战斗进入到第五天后,第3营奉命组织敢死队驰援第309团。唐桂林此时不顾肿起来的脖子申请参战,她先是被营长安排到师部联络,随后又投入战斗参加夜袭,成功收复了友军丢失的牛屎墩阵地。

战斗结束后,营长问唐桂林“得了什么没有”。唐桂林脖子虽然肿胀,但仍然坚持从喉咙中挤出轻声“报告营长,没有什么,只得了一挺轻机枪”。言罢,敢死队全体官兵都大笑起来。此后唐桂林被送往野战医院治疗,这才在检查中暴露她女性真身。

如果说唐桂林第一次参军是因为年龄小没有发育得以隐瞒性别。那么她第二次和第三次从军,为什么还是没有被发现呢?对此,第52师政治部主任戴仲明在《现实》1939年第6期发表专文,为我们解开了这个谜。

戴仲明对唐桂林的第一印象是“短小精悍的小个子”、“留着完全男式的‘西装头’”、“一个中年男子的装束”、“面孔黑,可是神气却十足”。根据戴的介绍,唐桂林胸较平坦,几与普通男性相同,平时露天洗澡不忌讳裸露上身,因此并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用唐桂林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要把自己当做女人,别人也不会以为你是女人,只有处处把自己当做女人,处处提防别人识破自己是女人,才易引起人家注意,被别人识破”。戴仲明则将此总结为“唐桂林深切地懂得个中三昧,所以十年的军旅生活,并没有被人识破”。

女杰的归宿

唐桂林的身份于1939年3月21日被《申报》公开后,引起全国军民、尤其是军方的注意。为了保护这位女英雄,由第52师继任师长唐云山出面保送伤愈的唐桂林到江山后方伤兵医院当看护长,甚至还有唐云山认唐桂林为义女的说法。

但并没过多久,唐桂林因厌倦看护生活而偷偷返回到在宁国地区打游击的老部队第52师请求继续当兵。师长唐云山不忍将其赶走,便安排唐桂林到政治部当宣传队员。据戴仲明回忆,唐桂林刚到政治部报道后,就“谦逊地笑了‘我完全不懂得什么,只希望回部队里去带兵,可是师长要我到政治部里来工作,以后希望主任多多指教’”。

唐桂林受到了政治部全体官兵的热烈欢迎,她重返部队的消息也随即不胫而走,这使她再次成为报纸报道的对象。但遗憾的是,唐桂林并没有能够如愿继续为抗战出力。

1939年7月,就在第52师向溧阳转移时,唐桂林因所坐车辆中途翻车,不幸伤重而亡,时年仅24岁。这位“抗战花木兰”,就这样结束了她短暂而又传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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